乌仁娜聊蒙古文化:声音的游牧

2009年10月31日晚上,北京下起入冬的第一场雪,乌仁娜在国家图书馆音乐厅开唱。在中国的语境里,这些问题常常会被忽略,我们已熟视无睹,但对有着极强蒙古身份认同的乌仁娜,意义不同。在世界版图上行进的声音游牧,开阔了乌仁娜的视野,更赋予了她对于歌手而言极其重要的自由。

乌仁娜

乌仁娜

  2009年10月31日晚上,北京下起入冬的第一场雪,乌仁娜在国家图书馆音乐厅开唱。那是她定居德国多年后,在北京举行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

  演出快结束时,乌仁娜唱起了鄂尔多斯婚礼歌曲中有名的短调《十二生肖》。“灰色的毛,白色的额,纵跃树丛间,扬起一片尘,它是琴达木尼兔,美丽的珍宝……”,节奏欢快,活泼幽默,娇小的乌仁娜微微收紧身体,轻踩着脚步,双肩交替耸动,像是蒙古传统舞蹈的身姿,美丽的光彩在脸上流转。一曲唱罢,她问道,观众中有蒙古人吗,有人大声说有,刹那间,她在台上面带疑惑:为什么大家不一起唱呢?

  类似的问题,乌仁娜似乎还有很多。在交谈中,待人和蔼的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批评的人,但聊起滋养了她的蒙古文化,乌仁娜常会轻轻地提出一些问题。比如,为什么在内蒙古一望无际的草原现在要被分隔开,要立上铁丝网?为什么蒙古人的传统姓氏正在消逝?为什么现在有人把安静的长调唱得那么大声?以及,为什么大家都要把歌唱成一个模样?在中国的语境里,这些问题常常会被忽略,我们已熟视无睹,但对有着极强蒙古身份认同的乌仁娜,意义不同。

  乌仁娜的故乡在整个蒙古世界的南缘――鄂尔多斯。离开鄂尔多斯到上海音乐学院学习扬琴时,她几乎不懂汉语。完成学业不久,她就前往德国,开始活跃在欧洲的世界音乐舞台上,十多年过去,如今她已是蒙古音乐最重要的代表之一,巡演遍及欧亚。除了欧洲,乌仁娜还曾在埃及生活过,一度她还想搬去伊斯坦布尔。在她所掌握的多种语言中,也许汉语是最不精通的一种。我曾问她:跨文化、跨地域的旅行与歌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的回答是:我是蒙古人,是游牧民族,我的血液里带着游牧的基因,旅行对于我来说,就是游牧生命。

  在世界版图上行进的声音游牧,开阔了乌仁娜的视野,更赋予了她对于歌手而言极其重要的自由。蒙古长调有一种属性,它特殊的旋律线和气息感,具有比其他很多种民歌更容易让人体会到的形式美感,但如果只是因为这种并不难实现的形式美感就浅尝辄止,那么,她离蒙古人的心灵世界还很远呢。这现实的困境,发生在很多活跃于中国舞台的蒙古族歌手身上,对乌仁娜,却丝毫不是问题。

  比如《桑吉多吉》。这是一首有关鄂尔多斯英雄的民歌,古朴的上下两句体,民间版本里有着叙事诗一般的长词。恰巧我在一张鄂尔多斯蒙古民歌的田野历史录音CD中,听过一位民间老歌手演唱的《桑吉多吉》,出于好奇,我曾认真比较,她们的情绪、力度,乃至真假声转换的细节都极其相似。然而,乌仁娜的演绎中,波斯鼓的微妙节奏如脉搏的震颤,她的歌声则如草原上的私语,上下句的气息流动带着爵士乐般的自由弧线,古老的歌谣以现代的面貌出现,却仍然自由,仍然真诚。

  又如《四季》、《班禅寺》、《巴音杭盖》、《棕纹花马儿》、《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反复聆听这些传统民歌,令人吃惊的仍是乌仁娜声音和情绪的自由度。对比内蒙古一些著名歌唱家的版本,乌仁娜的演唱技巧一点都不华丽,但却最具个性,她在抗拒那“千篇一律的歌唱”,她在自自然然地、真诚地运用她的声音。那些歌唱的表情只属于她自己,温柔时如若叹息,强烈时又会带着沙粒般的硬度和撕裂感。

  她的录音室专辑中,第四张《Amilal》是我的最爱,我认为这是她迄今为止最精彩的作品。在这张主要由创作曲构成的专辑制作过程中,器乐给了她的声音极好的烘托,那是令人赞叹的伊朗Chemirani父子的Zarb鼓和匈牙利音乐家Zoltan Lantos的电声小提琴带给她的帮助。《Amilal》中,乌仁娜几乎完美地将蒙古歌谣带入了新的境界,但她从来不会掩饰与她合作过的世界顶尖音乐家对她的影响,她曾说,在不断漫游中,与说相比,她更愿意听,更愿意从听到的一切中学习。

  那一次,在北京的舞台上,她安静地说道:“这个世界给了我们很多馈赠,这首歌也是我给大家的礼物”,而后她开始无词吟唱。十一、十一、十二、四,按照她的提醒,和着Zarb,我默默打着拍子,奇特的乐句结构令这首名为《礼物》的歌具有波浪式回旋的美感。但这在阿拉伯和印度音乐中常见的节奏不存在于蒙古音乐传统之中,乌仁娜自己“发明”的语言也不可翻译,那一刹,我在想,我们仍然要将它算作“蒙古歌谣”吗?

  除了三首传统民歌,《Amilal》专辑中的《摇篮》、《九个海洋》、《无私》、《平和》、《记忆》、《律动》,莫不如此,结构自由而旋律独特,延续了她自第一张专辑便开始尝试的即兴方式,更加成熟老到的乌仁娜选择了更加自我的歌唱,在举重若轻的吟唱中,她像是掌握了自己声音的全部秘密,而歌唱的内容,正如这专辑的名字,是“Amilal”,是“生命”。

  事实上,每当我聆听《Amilal》时,都能感觉到一个世界在向我敞开。它由声音构成,但它的音场同时在构建画面,它是蒙古风,却又总是自然而然超越那传统的期待。在民族音乐提供的想象中,我们其实很容易获得“生活在别处”的心灵慰藉,却也常常会忽略音乐的真相和背后的成长,但我知道,作为游牧者的乌仁娜分享给我们的,除了音乐,还是声音的重量,是生命的重量,它静默如谜,又坦荡如风。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