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尔草:蒙古音乐中的历史叙事

delger 提交于 星期日, 01/05/2014 – 11:18

作者:萧梅 来源:文汇报

这是一种茎节上盘着巢状花房,看着就像糖葫芦串的野草。牧民说它的茎皮可以编成牢固的绳索,用来捆扎蒙古包或纳鞋底。每到秋天,风吹过开裂的草皮,发出“咻儿、咻儿,簌儿、簌儿”的鸣响,原野、草杆儿,还有风,交织回荡。2013年7月的一个下午,我们随着“潮尔哆”传承人道尔吉,在锡林浩特西南方“萨如拉塔拉”嘎查的骆驼山附近,见到了这片被他誉为“潮尔草”的植物。道尔吉说,潮尔草在风中的回响,就是锡林郭勒草原的双声合唱“潮尔哆”的声音。无论是其上声部长调形态的绵延旋律,还是下声部潮尔的持续低音。

也许随着天际游牧的蒙古族人,对原野之声有着特别的敏感,他们用“潮日亚”这个词来形容声音世界中的多重交汇。进而,以共鸣和回响为语义内核的“潮尔”——一种音乐体裁的特殊命名,就此而来。比如器乐中的弓弦潮尔(乌塔森潮尔)和弹拨潮尔(托克潮尔);人声中的浩林潮尔(一个人发出不同声部,图瓦语亦称之呼麦)和多人合唱的潮林哆;以及一个人在喉腔发出持续低音并同时吹奏管乐的冒顿潮尔等等。而这形形色色的共鸣,却只共享着一种以持续音贯穿始终的二重声音结构形态。有人从地理的角度寻找草原和山涧的回响;有人从自然的角度倾听草原上生灵的召唤;有人从宗教的角度体验着天与地的呼应;有人从人文的角度探寻天各一方的牧人为何珍视相聚的“乃日”(宴会),彼此飨酒唱和;还有人埋首物理声学,排比其中基因与泛音的关系……可道尔吉为什么偏偏钟情于这一片野草,并把“潮尔哆”定义为“草之乐”呢?

同行的学生困惑了:原来风吹草长在不同的牧民口中都具有不同的声音意象。阿巴嘎旗的牧民赛音特古斯,特别质疑了“潮尔哆”源于“潮尔草”的说法。潮尔草的故事可信吗?如果说羊群总是凭借着青草嗅到牧场,那么,我们是要去求证一个起源的事实,还是去理解一种文化阐释背后的脉络?望着骆驼山梁,道尔吉指着不远处几块白色的石头说:“这是哈扎布常常祭祀的石头,潮尔草长的地方,就是哈扎布他们家的牧场”。“哈扎布”,一个蒙古族长调歌王的名字。1996年夏天,我曾经采访过这位“草原雄鹰”。只是那时的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为何我们采访的是长调,他却喊来了萨仁格日勒老人,向我们讲述“a”、“o”、“u”三个蒙古语韵母如何发出包绕着长调声部的持续低音;也不能理解为何老哥俩在断断续续的示范中,却不断回忆和讲述着“王爷的歌手”。末了,却仅仅为我们唱了一首长调《老雁》,述说一只无力扇动自己翅膀的大雁,期盼儿女成长。

原来,潮尔哆是蒙古族的宫廷歌曲,它只在重大的贵族典礼仪式上由专门的歌手演唱。《前世积德》、《晴朗》、《大地》、《星星和月亮》、《旷野》、《珍贵的诃子》、《孔雀》、《旭日东升》、《强壮的栗色马》、《圣主成吉思汗》……1949年之后,这套宫廷潮尔哆从未有人完整地公开演唱。以至于2005年,当内蒙古的音乐工作者将潮尔哆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时候,只能根据1979年哈扎布和他的搭档为《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所留下来的10首录音资料来传承。而哈扎布的老搭档萨仁格日勒,亦被追忆为“最后的潮尔沁”(最后的唱潮尔声部的人)。“圣主成吉思汗开创了,全蒙古的法度规章。让我们高举水晶杯,共同欢乐齐声歌唱。英主成吉思汗倡导了,全蒙古的礼仪风俗。让我们高举玉石杯,放声歌唱一起欢舞。”只有细细品味这歌词,你才能深刻地理解潮尔哆对于蒙古人的意义。

黄金家族的子孙们,将于何处追溯这潮尔的回声?2008年,8位来自锡林郭勒阿巴嘎和阿巴哈纳尔草原的牧民来到内蒙古师范大学音乐系博特乐图教授的办公室门前。他们说潮尔哆一直在民间传承着,自己就是传承人。道尔吉是其中之一。接下来的若干年中,这些牧民们不仅登上了各种舞台唱潮尔哆,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深入民间四处查访和学习遗落的曲目和唱法,也包括向我咨询1996年萨仁格日勒和哈扎布留下的录音。仍旧是今年7月,我和这些牧民们共同参加了“中国呼麦暨蒙古族多声音乐研讨会”。芒来、宝日、温都苏、湖日查巴特尔、道尔吉、赛音特古斯、哈伊利拉图……虽然我听不懂他们的蒙语发言,但从语音轻重缓急的流淌和边说边唱的演示中,我听到了自信、坚定、争执、热诚汇成的“潮尔”。就在我们找寻潮尔草归来的夜晚,芒来家的蒙古包里聚满了牧民。一个潮尔哆汇成的“乃日”,让我们惊喜不断,文献上记载的21首传统宫廷潮尔套曲,他们能唱的已有19首,此外还增添了3首新作。

大地是草原坚实的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仰赖民间的活力和当事人的文化自觉。更重要的是,这个夏天,我和学生们收获的不仅仅是潮尔哆的歌声,同时也沉浸于蒙古族的风俗礼仪。“啊彦珠咳哎呐外嘟,哳!”每当我们跟着潮尔哆歌手在主歌结束后共同唱起“图日勒格”的副歌时,我会想起蒙古族音乐家莫尔吉胡老人的话:“在宫廷的礼仪中,潮尔哆歌手是行屈膝礼演唱的。但只要进行到‘图日勒格’,王爷也要站起来与歌手们同声高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古代民族,了不得啊!”。

当神圣的宫廷礼仪凝聚了一个民族的心象,它的生命力将透过严寒的蛰伏而再生。在道尔吉以“草之乐”来命名潮尔哆的时候,昔日王公贵族的典礼之歌已经深深植入了当代草原的民族认同。原上之草,永远是游牧文明的基础。在这古典之乐的复兴中,我宁愿相信,“潮尔草”所喻意的传说,是牧民们自己建构的历史叙事。

(作者为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教授)

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文章来源(出处):
http://whb.news365.com.cn/wybj/201309/t20130909_15275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