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族母语诗歌之美

By | July 9, 2014 | 总浏览:1,814

在北极星光照耀下成长的诗人、作家、文学史家特·赛音巴雅尔先生找到我,希望我为他主编的《中国蒙古族当代诗歌选》作序。这令我既兴奋又诚惶诚恐。且不说蒙古族历史上曾经出现多少伟大诗人,仅仅就现当代而言,杰出的蒙古族诗人也如同草原上的骏马云集而驰骋,更何况还有一批德高望重的前辈大家雄鹰般翱翔文坛。这个序言应该由他们来写。既然特·赛音巴雅尔先生有嘱,我也欣然从命,因为我不仅把这个委托视作一种褒奖和荣幸,也作为一个更多了解蒙古族当代诗歌、深入感受一个伟大民族的心灵与审美世界的机会。

  我很早就读过一些蒙古族现当代诗人的作品,比如纳·赛音朝克图、巴·布林贝赫的诗歌等等,这些诗歌洋溢着浓郁的蒙古草原传统文化气息,又带有前苏联杰出诗人的影响,充满强烈的当代性、现实感以及使命感。后来在工作中,又更广泛地阅读和了解到许多蒙古族现代诗人与诗歌,特别是阅读到了一些蒙古族诗人被翻译成汉语的诗歌,其中包括了特·赛音巴雅尔、力格登、阿尔泰等等,都引起了我的强烈共鸣,印象深刻。

  蒙古族是一个诗性民族。在蒙古族的生存与思想中,处处都充满着抒情诗的浪漫情景和史诗的恢弘气象。酒与歌、花朵与流水、爱情与离别、骏马与草原、雄鹰与长空、国家民族与神灵,这些鲜明的自然与人文符号,不仅构成了蒙古族民族文化的灿烂画卷,也是支撑蒙古族诗歌的丰富意象。

  作为成熟于辽阔北方土地和深厚母语胸怀的精神果实,我觉得,这部诗选呈现出了一些独具个性与魅力的特质。它向我们证明了母语诗歌创作的强大生命力。摆在面前的这部诗选,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母语创作。它们完全由蒙古族语言文字翻译而来。更值得提出的是,这些诗人并非不通晓汉语,他们中有学识渊博的学者教授,有成绩斐然的专业作家,有涉猎广泛的出版人、媒体人,有多才多艺的艺术工作者,甚至有人还通晓英语、日语等等。而他们在诗歌创作中都选择了母语。这是一种珍贵的根脉继承与传续。母语创作的魅力和营养,并非单纯产生于语言本身,而是来自这种语言所澎湃的民族历史文化和现实生活。诗歌如同果实,其依存于枝头,营养却来自根脉从泥土中、枝叶从阳光风雨中汲取的丰富元素。这种在母语中思想和创作的自豪感幸福感,常常令我赞叹和羡慕。当然,正是有了翻译家的辛勤劳动,我们更多的读者才得以采撷并享用这些智慧的果实。

  它向我们再现了一个变革时代的豪迈与欢乐。新中国成立初期,正值青春年少的一代诗人,满怀激情地投身于革命与建设事业,歌唱着那个火红的峥嵘岁月和自由幸福的新生活。纳·赛音朝克图的《红色的瀑布》《狂欢之歌》、杜古尔苏荣的《欢乐的草原》、巴·布林贝赫的《心与乳》《金马驹》等等,既有大时代的恢弘写意,又有生活断面的细腻抒情。例如,《金马驹》中写到:“折断了王公的套杆,/挣脱了敌人的铁链,/金马驹撒开冒火的劲蹄,/闪光的长鬃在颈间振颤。”

特·赛音巴雅尔从1955年就开始用蒙汉两种文字写作,创作青春数十年历久不衰。对自然、对时代、对家乡、对生活和爱情,诗人无不表达了自己独到的思考与解读。他在《家中升起的太阳》里这样赞美道:“妻子呀,/你是热焰,你是阳光!/你是家中升起的——/金光闪闪的太阳!/在你的照耀下,/家里啊,永远亮堂堂;/在你的热焰里,/屋里啊,总是暖洋洋!”其感情的热烈与真挚,完全不逊色于那首享誉世界的意大利民歌《我的太阳》。

  它向我们展示了宽广而深邃的草原情怀。辽阔的天空以及天空下丰厚的大草原,为诗人驰骋的想象力提供了空间,让诗人飞扬的激情得以寄托。诗人心系草原、情系草原,也将自己和民族的生存命运与草原紧密相连。力格登的《鸿格尔山,你的美酒让我醉了》、苏尤格的《长调歌》《蒙古马》、可可西里的《请不要惊动那最后的几只藏羚》、乌·纳钦的《蓝色的蒙古高原》等等,或以自豪的奔放,或以甜美的舒缓,或以沉思的忧虑,从不同的角度讲述了对家乡故园的热爱、眷恋与期冀之情。多兰在《因为我爱你》中写到:“因为我爱你/你所爱的一切都在我心里/你喜爱的歌/在我耳畔回响/你喜爱的花朵/在我心中绽放”。这是唱给心中至爱的歌,诗人所至爱的,是少女,也是草原和家乡。

  它让我们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草原风。蒙古族民间的抒情歌曲和叙事歌曲丰富且传承悠久,这是得天独厚的馈赠。母语诗人们不仅幸运地拥有这些传统,并且创造性地将其营养吸纳到自己诗歌的孕育和成长之中。不论老一代诗人还是年轻诗人,他们都在这种质朴流畅、清新和谐的审美取向中,找到了自己的韵律和语言风格。从纳·赛音朝克图《蓝色软缎的“特尔力克”》、特·赛音巴雅尔的《清澈似镜的洮儿河》、齐·艾仁才的《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等作品中可以看出,民歌元素的影响不胜枚举。

  那·斯木吉德的《父亲领地装不住的女儿命运》写到:“未见秋天的太阳已过三天了/整个世界被寒雨淋得湿透了/被乌云覆盖的天空将要塌了/常见的邻居家溶入雨中消了/天和地在缆绳那边合二为一了……”沙·莫日根的《生命中的惟一驿站》写到:“生活是一次愉快的远行/哥哥是命运中盈圆的驿站/假如你不伸出情爱的手相迎/妹妹的尘缘之旅就有可能迷途”。这些诗句,抒情与叙事融为一体,亲切、自然、动人,富于歌唱性。

  它为我们打开了一片充满悲壮色彩的历史时空。蒙古族的历史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很多作家以英雄主义的悲壮色彩谱写在世界北方的山河大地。在母语文化中思索、感悟与述说的诗人,自然别无选择地要面对历史,从而才能认识现在、展望未来。阿尔泰的《蒙古马》、道日那腾格里的《阿斯哈图》《谁在风中呼唤》、苏尤格的《马头琴》、海日寒的《尹湛纳希》等等作品,字里行间回荡着追忆的凝重、回眸的苍茫和深思的惆怅。在女诗人那里,这种直面历史的烙印也许表现得相对朦胧和委婉,但是,源于历史母体的忧郁却有增无减,只是带着更加细腻体贴的缠绵之美。比如苏·乌仁夫的《贤惠的蒙古女性如活水》:“从孛儿帖赤那豁埃马阑勒/世代相传,传到今天的/贤惠的蒙古女性/犹如流动的活水/用五只箭杆/教谕团结的阿阑豁阿圣母/好似将十方涌来激流/开怀容纳的河床一样/是我们蒙古族/伟大的女性”。在诗中,张力饱满的意象,带着萌发于历史泥土深处的柔美和倔强的自信。

它让我们看到了诗歌创作的自觉意识。集子选录的当代诗人和诗篇,并非属于某个拥有统一宗旨的流派或者社团。但是诗人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写诗?诗人是语言的奴隶和君主,也是雕刻和塑造语言的技师。通过展示驾驭语言和思维的能力,诗人们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探索诗歌的意义、责任和归宿,充分体现了蒙古族诗人母语创作的自觉与自省。

  纳·熙乐的《为什么要写诗呢》写到:“危险和没有危险中/从牛车上卸下美文/反省失误和悔恨/从心窝里往外掏心”。沙·莫日根的《夜诗的回声不绝》写到:“柳丝曼垂般流泻的黑发/是用燃烧的墨汁写就的爱情诗行/揽我们入怀的碧锦草原/是记载诗情韵意的册页彩笺”。这些诗句或从心灵、或从自然、或从使命、或从生活,他们以渴望之心啜饮诗歌创作的甘美涌泉,以敬畏之情接近诗歌女神的圣殿和灵光。

  我绝不可能已经将这部诗集的独特之处描述到位。这些诗篇在鲜明的蒙古民族特性中融入了多民族的色彩,在强烈的当代意识中包含了浓厚的历史思维,在东方文学的基础上吸纳了世界文化的理念。所以我甚至觉得,它的内容丰富性与审美多元性,被我的描述简单化和抽象化了。当然,这部诗集也不能囊括蒙古族当代诗歌的全貌,尤其是不能完全传达母语诗歌创作的内在之美妙。然而可以相信,仅仅这些诗人和诗篇,就已经让我们窥见蒙古族当代诗歌创作的一片洞天,他们充满绚丽的智慧和才华,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

  我仰视北方的天空。我愿草原上的群星更加灿烂夺目。

文章出处(来源):   中国作家网 作者:吉狄马加(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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