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里的“蒙古长调”

■朱宏慧

偶然读到内蒙古作家艾平的一篇散文,叫《呼伦贝尔之殇》,当时就有点“惊艳”。就像在无数精致的盆景里,看到一棵自由生长又沧桑的胡杨树。眼睛在立刻惊喜的同时,也感到了来自心灵深处的感动与轻微的震撼。

这是一篇记人的散文,文中的主人公是“姥爷”。通篇读下来之后,让人觉得这位姥爷正合作者开头所下的定义:站在风里头发丝嗡嗡响,黑瞎子见了都给他打立正,铿铿的!我被这个人物深深打动,被这位老人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气质所打动。他不仅武艺过人,且仁义厚道;外表骁勇强健,内心无比柔情。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像草木生长一样,这是一棵只有呼伦贝尔这块土地上才会生长出来的年轮刻印清晰的大树。

一篇读完,意犹未尽,便用鼠标在网上搜索,果然又在《光明日报》上找到了《锯羊角的额吉》、《玛拉沁的儿马子》。再后来又在当当网上找到其散文集《呼伦贝尔之殇》。读完这本书后,我不由深深叹息,突然间非常羡慕这位草原上的作家,羡慕她在草原生活的经历和经验。这是她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她对这里的人、一草一木、动物的熟悉,更因为她有一种记忆游牧民族的特殊语感。

读这些文字,就像蒙古长调,高亢悠远、舒缓自由又抒情动人。据说蒙古长调里的歌词绝大多数内容是描写草原、骏马、骆驼、牛羊、蓝天、白云、江河和湖泊,而我则认为,这些只是长调的背景,真正打动人心的还是草原上的人物。就像艾平散文中的那些人物,他们被艾平从草原深处一一寻回,让他们在我们眼前栩栩如生。而“读”过这些人物之后,却又感到深深的惋惜和心痛,因为就像李敬泽所诘问的那样:这样的人还有吗?这些高大的人,这些神一样的人。

是啊,在艾平的文字里,那些人、那些生灵,他们的生命中都有热血奔腾、凛冽长风。他们曾经平凡地生活于那个时间里,却以苍凉岁月和圣洁善良酿出一壶壶可以醉人的酒,让后人们久尝不厌并回味无穷。

可以让人微醺甚至让人眼睛突然潮湿的,还有草原牧民的生活细节。也正是这些细节,让我在阅读时如临草原,和每一个人甚至每一匹马、每一只羊交谈,看见他们沧桑的笑,也看见他们脸上的泪痕——姥爷从怀里掏出了酒壶,把一壶六十度的老白干,徐徐灌进了大犴的耳朵。只见那犴静静地承受着冰冷又炙热的液体,渐渐地迷醉睡去;金达拉嘎叫小马倌用尿液浇垂死的小黄羊,以保住黄羊妈妈躲过凶猛的老鹰之喙;小斯日古楞用嘴吮出狗眼睛里的喜鹊屎;马蹄将脚下的草籽踩进土壤使其明春又生……

文字好似从呼伦贝尔一路吹来的草原的长风,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我一次又一次眯起眼睛,享受荡气回肠的文字带来的安静与幸福。

美国诗人唐纳德霍尔在《秋思》里写道:“人们凝望着,继续凝望。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的人,对此地的景色仍然百看不厌。除了爱,他们的凝望没有其他理由。”我想,艾平亦因对家乡的热爱,对家乡亲人的挚爱,才会从心里流淌出蒙古长调般的文字——前一句的高亢追问着后一句的悲怆,后一句的悠长掩不住前一句的苍凉,字字句句辽阔深邃、悠扬绵远。

艾平说,“许多年以后,马鞍还在马的脊背上,骑手还在马鞍上,骏马还在碧绿的草原上,古老的长调和史诗依然充盈在蒙古人的血脉里。”这是一种愿望,因为就在她书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人们心里真正的草原正在慢慢成为过去,古老的游牧民族也正在一天天成为记忆和昨夜长风。而艾平们的书写,会让我们和她一起安静下来,屏息静听岁月流淌的声音。